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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一敏:四十年的追求 “钒”事最认真

发布者:程毓发布时间:2018-06-11浏览次数:627

 

记者 谢晓丽

乌发亮眼、魁梧矫健,年过花甲而英气逼人的张一敏,让人惊叹岁月对他的偏爱。 

“心跳快了,腰板直了,眼眶热了。”2018年1月8日,张一敏第三次站上国家科技领奖台,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祝贺。他主持的“基于页岩钒行业全过程污染防治的短流程清洁生产关键技术”项目,获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。 

“我没告诉任何人。家里人都不知道,只有我的老姐姐在电视上看到了,欢天喜地打来电话,说看到我和习总书记握手了。”张一敏羞赧地搓了搓手,“得奖了也高兴,但真没把这当多大的荣誉,安心做事最要紧。” 

2007年至2017年,十年光阴,张一敏深耕资源循环利用,三获国家科技奖,将我国提钒技术推入世界先进行列。  

“钒,就是现代工业的味精,人小鬼大。”张一敏形象地比喻,“如果说钢是虎,那么钒就是翼,钢含钒犹如虎添翼。”只需在钢中加入百分之几的钒,钢材的强度、韧性就会大增,既耐高温又抗奇寒。 

如果说核能、军工遥不可及,那么绘画颜料、彩色玻璃这些生活日常,就是老百姓可感可知的。既能顶天,又可立地,战略储备资源“钒”施展手脚的空间很大。 

造化有情,给了中国丰厚的给养,全球90%钒页岩赋存于中国。存量这么大,为什么顶着金属贵族的帽子?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它的品位极低:提取一吨钒,需要近150吨钒页岩矿石。而且,难处理、流程长、能耗大、成本高,是世界难题。再加上废水排放、尾渣堆弃,带来严峻的环境压力。 

“搞了四十年钒,越搞越烦。”张一敏曾跟人开玩笑。半生提钒,五味杂陈的其中真味,都在这句话里。 

上世纪70年代末,张一敏跟随导师做研究,与俗称石煤的含钒页岩结缘。 

老百姓不识货,把珍贵资源当燃煤,取暖做饭;民间土法提钒厂受利益驱使,滥采瞎炼;浪费和污染触目惊心。 

张一敏急了:“大自然赋予我们这么好的资源优势,不好好利用,就是犯罪。”“没人管,我来管!没人做,我来做!”牛脾气的张一敏犟劲儿上来了,组建科研团队,为人类福祉探路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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钒的英文名叫Vanadis,瑞典化学家把古希腊神话中美丽女神“凡娜迪丝”的名字赋予了它。这美好意象的背后,却满是克难攻坚的汗水。 

40年前,国家不管时,企业随意开采,都来分羹;15年前,国家一管,企业又都噤若寒蝉,不敢涉足。 

政府有疑问、企业家不接盘、老百姓不信任,旧法提钒带来的能源浪费和环境污染,如同紧箍咒束缚着大众认知:这东西碰不得。 

张一敏在实验室的新突破——绿色提钒技术,找不到企业落地。 

如何驱散阴霾、破除陈疴?张一敏一次次在学术交流大会上讲解技术原理,请省市县各级政府领导到实验室参观研究成果,特邀当地农民到中试现场体验环保效力。 

终于切开了一道口子。2005年,项目顶着重重压力,在湖北、江西两地同时上马。  

“全国第一块试验田,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”张一敏跟自己较上了劲。 

从勘察选址到政府批建,从削峰平坡到厂房布局,整整两年,张一敏事事把关,“溺爱”着这个新生儿。 

第一批钒出炉时,是在一个美丽的深秋。5米高台的过滤机上,2吨橙黄的粉末沾染了季节的温度,点亮了众人的眼睛。 

提取率高、烟气排放达标、尾渣可循环利用,各项指标均在理想范围。不同“钒”响,投产成功! 

掌声、欢呼声四下响起,两年来大家身负的各种压力,瞬间释放。厂矿领导喜不自禁,喃喃自语“太好了,太好了”;村民们看着检测数据,咧嘴笑得格外憨厚;张一敏避开人群,笑着笑着,流泪了。 

“终生难忘。”十年后回望,张一敏眯起眼,陷在回忆里。“那一天,厂房外面群山如黛,天空湛蓝,美得不像话。”所有历经困难的焦虑、面对成功的喜悦,都化作满目秋色,留存心底。 

一举成名。绿色提钒成了时代宠儿,张一敏成了行业先驱。 

站在塔尖,肩负的责任就更大。在提钒工艺上,他一再创新。时至今日,在世界钒资源领域,中国傲视群雄,张一敏无人能出其右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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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名背后,都是苦功夫。 

“走南闯北,故事一箩筐。”助手刘涛跟随张一敏,攀悬崖、走峭壁上过的矿山成百上千;穿雨靴、提马灯下过的矿井不计其数。 

有年夏天,张一敏团队去陕西镇安县探矿,车子开着开着,宽道戛然而止。果断弃车步行,羊肠小道的尽头,横陈着一条半米深的小溪。 

“蹚水过去?”同行的向导试探性地问。“走!”张一敏二话不说,卷起裤腿。 

过了溪,杂草纵横,向导拿着事先备好的镰刀,边走边砍,辟出一条蛇形小路。好不容易上了主路,遇到当地矿区派的几辆摩托车,来接专家进山。 

山路崎岖泥泞,暑气热浪袭人,张一敏手撑着摩托尾部支架,颠簸了半小时。一下摩托,端着人家递来的一个大粗瓷碗,呼啦呼啦干掉一碗清汤面,就喊着开工。 

俗话说,有情饮水饱。张一敏的情,寄托在深山矿井里。“每次一进山,看到满眼的红啊、绿啊,就觉得人生的诗意浪漫,大抵如此。”能感受红花绿叶之美的张一敏,却屡屡被妻子埋怨“死板”——夫妻俩没一起看过电影、旅过游。 

“忙。从山里回来,就一头扎进实验室了。”相伴三十年,妻子怨在嘴里,疼在心里,都化作默默的理解与支持。 

科学是公平的,它总是更青睐那些忘我的付出。 

绝顶聪明又异常努力的张一敏,水到渠成,奏响凯歌,缔造了一个钒的王国。 

全世界最大的页岩钒企业——陕西有色金属集团五洲矿业等19家大中型企业,应用该技术,近三年共新增销售额35亿多元,实现了污染物减量化、废物资源化、管理一体化,取得了行业高效、清洁生产的重大突破。 

总提绿色提钒,到底这个“绿色”怎么体现?张一敏讲了一个小故事。 

南水北调,是我国战略性工程,为保“一江清水北上”,3000公里的“清水走廊”沿线企业要求严格执行零排放。五洲矿业曾遭质疑:有没有环保问题,影不影响南水北调?国家部委领导前来调研,拿着从厂矿周边水渠里舀的水,问矿厂干部:“水可以喝吗?”答:“可以喝。”“那你喝。” 

“人家真喝了,是真敢喝,真可以喝。”张一敏抿嘴一笑,乐了:“用了我们的提钒技术,他有自信。” 

深夜两点睡觉,清晨七点起床,五小时睡眠已成为张一敏的固定生物钟。山东汉子、部队子弟、热爱运动,张一敏的身体,底子极好。妻子戏谑他:“壮得像头牛!” 

高中毕业时,当医生的父亲建议他学医,教书的姐姐建议他学化学,打小就颇有主见的张一敏不为所动。后来他被画报上的地质学家吸引,自作主张报了选矿专业。 

“背个地质包,拿个地质锤,这儿敲敲,那儿凿凿,好玩。”怀着这份憧憬,张一敏走进武汉钢铁学院,与矿石邂逅。 

夹杂在岩石里的钒,咋一瞅就是个黑不溜秋的石头疙瘩。但是一提纯,出来一些冰花样结晶物,绿的犹如翡翠,黄的好比暖阳,蓝的恰似深海,黑的如同浓墨,甚是好看。这个“变脸”的过程,是张一敏最享受的。 

张一敏不愿意用成功二字来评价自己。他说,只能说是科研路上的阶段性成果。如果一定要用最简单的概括来启发年轻人的话,他给出一个词:认真。 

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、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、科学中国人年度人物……头衔诸多的张一敏教授的名片却格外简单,“武汉科技大学教授”,轻描淡写,举重若轻,折射出一位学术大师的谦逊和低调。 

“再次归零,冲击第四个高峰。”张一敏平静展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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