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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:为高炉换上“清洁血液”与“智慧大脑”

发布者:李梓瑄 毕浩洋 编辑:毕浩洋 发布时间:2026-10-20 

通讯员李梓瑄 记者毕浩洋

2026年,对冶金与能源学院教师张伟来说,是极不平凡的一年。

9月,首届中澳绿铁技术院士专家研讨会暨2026届中澳绿铁青年科学家引领计划启动仪式在上海举行。中国仅有6位青年科学家入选该计划,张伟便是其中之一。同期,他入围了斯坦福大学与爱思唯尔(Elsevier)联合发布的2026年“全球前2%顶尖科学家榜单”。

面对接连而来的荣誉,张伟说:“感到惊喜和幸运。”而熟悉他的人知道,这份幸运背后,是一颗埋了十几年的“怀疑的种子”,是一场从实验室到钢厂的产学研接力,更是一份从导师身上接过来、又传递给学生的温暖。

一颗“怀疑的种子”长成原创理论

张伟的科研故事,始于求学时的一次“较真”。

“铁氧化物还原反应的热力学优势区图是炼铁学的经典理论,也是学习的重难点。我当时初步核算了一下教材上的数据,发现这个存在了100多年的经典理论竟然无法自圆其说。”

在导师邹宗树教授鼓励下,他花两周时间编写了一个热力学计算软件,又做了一些探索性实验,最终发表4篇EI论文和1篇SCI论文。虽然当时受博士课题重点限制,只能“浅尝辄止”,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如今,他仍指导博士生继续这一工作,已在权威SCI期刊发表两篇最新论文。张伟说:“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完整地提出自己的理论体系,并改写国内外的冶金学教材。”

这种“从根上追问”的习惯,后来延续到富氢高炉研究中。面对如何预测新工艺间接还原度的难题,教材束手无策,全球论文众说纷纭。苏联拉姆公式虽被广泛引用,却误差太大,连拉姆教授本人也持保留意见。

张伟读博期间独创的间接还原度控制方程,被昆士兰大学Geoff Wang教授团队在氢冶金研究中完全采纳。这个方程,源于团队对氧气高炉的前沿探索。当时国内起步早、比较领先,大概2011、2012年,全球范围内做这个方向研究的人很少,相关工业实验也都是在他们之后才开展的。没有前人研究成果可以参考,教材、文献里也没有现成内容,只能自己摸索研究。因为起步早,团队率先建立了这套方程。但他仍觉得“不够完美”,又和武汉科技大学资深炼铁专家毕学工教授探讨,共同署名在权威期刊《钢铁》上首次发表论文,提出应用机器学习预测富氢高炉冶炼行为的方法。

最终,团队首创将机器学习模型与炼铁机理模型结合,以晋南富氢高炉工业数据为主,综合世界各国工业试验数据训练学习,建立多源富氢条件下的间接还原度预测模型,预测误差在3%以内。相关成果被认为达到世界领先水平。这套模型,相当于给高炉装上了“智慧大脑”。

让“清洁血液”流进高炉、走进生产线

在武汉科技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期间,张伟继续低碳炼铁研究。经薛正良教授、张一敏教授牵线,他结识张文海院士团队,并在张院士指导下攻关闪速炼铁新工艺的渗碳问题。

这是一项基础研究。该工艺由张文海院士提出,非常前沿,当时全世界都没有成熟投产的案例,只能通过理论研究和实验一步步验证可行性。面对未知,张伟毅然接下这项课题。

“那是我科研生涯获得的第一笔经费,我非常珍惜这次做项目的机会。”张伟回忆道。当时团队主要开展了碳相关的实验研究。有了经费支持和院士指导,张伟的研究逐步推进。以此为起点,他沿着理论计算、实验探索、仿真模拟的路径持续推进,落脚点始终是服务炼铁。在他看来,科研价值最终要体现在应用实效上。

从闪速炼铁起步,张伟的研究始终围着炼铁转。传统高炉靠焦炭和煤粉冶炼,碳排放高;富氢高炉则在高炉风口喷吹焦炉煤气、氢气、天然气、欧冶炉煤气等富氢气体,替代部分焦炭和喷吹煤粉,相当于给高炉换上“清洁血液”。氧气高炉则通过改变炉内气相组分,部分或全部弃用氮气,炉顶煤气经碳捕集后再从风口喷吹,形成“碳捕集+碳循环”新流程,理论上甚至可实现九成碳减排。

实验室里的构想,最终要过生产线这一关。经过国内外多家企业的中试和工业化应用,数据显示,与传统高炉相比,富氢高炉可减少约10%的碳排放。

好消息接踵而来。“多源富氢喷吹的长流程炼铁关键技术研发与应用”项目荣获2026年冶金科学技术奖三等奖。这是武汉科技大学冶金系炼铁方向数十年来首次以第一完成单位、第一完成人身份,在冶金行业最高科技奖项评选中取得突破。

奖项背后,是一组来自生产一线的数据。张伟团队已在宝钢股份、晋南钢铁等企业开展多源富氢喷吹工业试验,实现连续喷氢4年,喷氢系统年利用率达90%,富氢喷吹高炉利用系数达3.5 t/(m³·d)。近4年,相关技术已为晋南钢铁新增利润4.4亿元,实现CO₂减排6%—10%,SOₓ、NOₓ、VOCs等污染物排放减少5%—10%。其中,山西晋南钢铁的高炉富氢工业化生产,是全球少有的能持续数年盈利的氢冶金案例。

面对未来,张伟并不回避困难:“氢冶金目前尚处于建设期,还未到丰收期。”但他相信,正是这种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长期坚守,才让“清洁血液”真正流进了高炉。

薪火相传:火种往下传,队伍上一线

高难度的研究带来的是高强度的工作。支撑张伟前进的,是他的“引路人”和“接棒人”。

“我的三位导师邹宗树教授、薛正良教授、Henrik Saxén教授,他们都和我父亲那一辈年龄相仿。他们年轻时的科学仪器设备还很落后,遇到的困难肯定比我还多,但从他们身上很少看到失落、悲观等负面情绪。三位导师温暖的笑容、坚毅的品格和宽厚的人品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。”

张伟说,他一直想把导师带给他的那份温暖传下去。实验卡住、研究遇到瓶颈时,他常提醒自己:老师不能先绕着困难走。老师若先找退路,学生就容易学会绕路;老师肯往前多蹚一步,学生才敢跟着闯。他要把导师传给他的那团火,再传给自己的学生。

如今,他指导的学生在各类比赛中屡获大奖,多名学生获国家奖学金。2026届硕士毕业生李翔鲲以第一作者身份在自然指数(Nature Index)收录期刊发表论文,打破冶金系炼铁方向历史纪录。李翔鲲提交的论文初稿存在逻辑断层、图表标注不规范等问题,张伟逐处批注,连漏写的标点也不放过;严谨之外,他又包容学生的研究节奏,叮嘱学生注意休息,自己却加班到凌晨改论文。李翔鲲在致谢中写道,真正的师者风范,是给学生足够的空间扎根,而非逼迫他们开花;他将铭记张伟“做人要有敬畏,做事要有依据”的教诲,以敬畏立心、以依据立行,在科研一线接续深耕。

谈及冶金学科的发展,张伟认为,“夕阳产业”的说法并不成立。冶金古老,却天然是交叉学科,正与化学、计算机、人工智能等加速融合;学校开设“冶金+信息”双学位班,正是着眼未来的布局。随着氢能、人工智能、机器人等新技术进入,冶金还会迎来新突破。但这条路并不轻松——除了本专业理论,学生还要掌握大量相邻学科知识,综合能力要求更高。

从质疑百年经典理论,到为高炉换上“清洁血液”与“智慧大脑”,张伟的科研故事既是一个人的成长,也映照着一群人的接力。高炉需要“清洁血液”,学科需要“智慧大脑”,而比技术更长久的,是那团从导师手中接过、又在学生手中亮起来的火。眼下,他依然守着高炉、带着学生,把一个个更绿色、更智能的方案,往生产线上推。火种没有声音,但高炉知道它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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